背影隨想 / 吳素禎
夕陽餘暉灑在田間小路上，兩旁金黃色的稻穗，在微風中搖曳生姿，煞似好看。每每回家，深怕汽車引擎聲畫破寂靜的田野，因此，讓車子慢慢的向前滑行，不想沾染一片塵埃，將那美麗的畫面永留心中。
在我的記憶中，老爸多半是少言憨厚而又溫和的好人，不喜與人爭執，因此，鄰居們常常說，世上每個人都像「金川」（爸爸的別號），就可以不設警察局了，其為人由此可見一般。
年近八十高齡的他，因長年累月耕作農物，走起路來已不再矯健且略帶蹣跚，平常還不覺得如此蒼老，但現在那樣遠遠的捕捉他孤獨而寂寞的背影，著實震撼我內心深處，不得不承認，爸爸已不再健壯了。
回想當年，爸爸有著高挑的個子，眼亮鼻挺嘴角上揚略帶書卷的氣質，喜歡閱讀報紙，寫得一手好書法，自日本高等科畢業後，身為家中獨子，在祖父嚴峻不茍言笑的教導中，沉默寡言且逆來順受，雖當時已算是高等學歷了，還是得乖乖的聽從嚴父意見，回家繼承父業務農，並在祖父的安排下結婚，一切隨緣，順應自然。年近六十歲時，牙齒已掉得差不多了，因不貫帶假牙，所以十幾年來，吃東西皆依賴僅餘的二、三顆牙齒支撐著，倒已練得牙齦十分耐磨，可能咀嚼不易，影響消化系統，吸收較為不良，加上長年肩挑重擔，使得背脊已駝背許多了，因此爸爸由高挑的個子變為瘦小，讓人不捨，還好他老人家生性善良，開朗而又容易滿足，處處不與人計較，更不知自己過不去，所以也不在意自己外在的變化，爸爸沒唸過佛學，更沒修過佛法，自在又快樂。
爸爸的好個性，可能是天生的，也可能是後天修為的，這是外人無從洞悉的，不管是與生俱來或是後天的修為，外在的世界，是內心的投射，您怎麼看週遭環境，環境就變怎樣，因此，在每一個情境的變化中，我們是不易察覺的，所以容易掉入迷惑中打轉，反而覺得人生相當無奈，相當坎坷，造成心中的不平，抱怨就隨之而起，產生怨天尤人，淪於宿命論，就如同魚游在大海中，卻問大海在那裏一樣，無法安於當下，爸爸的世界裡，是否不平，無從論斷，但他老人家任勞任怨的精神，則是我學習的典範，如今看著他老人家的背影，讓我深深的感動著，到底人從出生到死亡，生命中的每一分鐘、每一秒鐘，都不能有絕對的保障，終其一生，歸於塵土，老爸難倒沒有不平過嗎？又曾否想過人生的意義到底在那裏？
我也常常這樣的問自己，人生的意義何在？其實，覺得有意義又能怎樣？覺得無意義又能如何？人生如同一齣戲一樣，戲中的角色就是你自己，快樂是自己給的，煩惱亦是自己給的，所有的憂悲苦惱通通都是自己給的，人生苦短稍縱即逝，應問自己是否「盡己之力，做好自己」才是，不要在「無謂」的概念上打轉，只問自己是否「盡心盡力」，爸爸不就是最好的寫照嗎？他努力，不非份，不亂想，否則怎能數十年如一日的耕種而無怨言呢？尤其科技時代，農業早已沒落了，村裏的伯伯叔叔們早已退下農事，另謀他就，唯獨老爸依舊是牽著鐵馬，日出而作，日入而息，爸爸啊！爸爸，現在有了大哥相伴，是不是比較不寂寞，忙碌一天後，有兒子泡茶聊天，有老婆煮好晚餐，這樣的人生於願已足了，為何看著您的背影還是那樣孤獨，好像在訴說人生的一步一腳印，都需要自己去親身體驗，別人是無法代勞的，如同美麗的蝴蝶須經過蛹的掙扎與蛻變，生命也是如此，必須在不斷的蛻變中找尋成長的機會而善加利用，才能綻開燦爛的火花，唯有「活在當下」才是最真實的。金剛經有云：「過去心不可得，現在心不可得，未來心不可得。」三心皆不可得，才能破除一切時空的意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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